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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6-20 | 雁门郡——改写颜歌小说《关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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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门郡。昏黄的斜阳。
我站在绿意坊的阴影中，抬头向二楼的窗户望去，看见她探出身子对我微笑，她说，姑娘，你可算来了。
清越婉转的琴声响起，我走出楼的时候，听见歌妓年恋舞在唱我新谱的曲子。记得她最后说，你写的曲子总是一唱就红，这只曲子要多少钱。我写下数目。她拿出银子对我叹息，她说姑娘，你写得这么好的曲子，可惜是个哑巴，若你能唱，必然能红遍整个并州。
莫轻寒告诉我说，杜若，你看，我们在并州，北地的最北方，离我们的故国无比遥远。于是我问他，从雁门郡往南，越过滔滔淮水，度过无边的关河，回到健康，要多少天。他沉默后笑了，说，杜若，我不知道。可能一年，又可能，一生也无法到达。
我低头行走在北方土夯的城墙边，一个陌生的羯族少年哼着我的曲子，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声。莫轻寒说，这都是属于洛阳的曲子。于是我蓦然想到，洛阳的马蹄声相伴在曲子中，或许从未消失，在莫轻寒南下的路途中轻轻叩响，它们在说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。
我死去的父亲常常重复这些字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。我忍耐地看着他——他披头散发，脸上涂着官员才有的白色粉末，穿着南方的高木屐，在怀梁堂中不安地走动，他颤抖地说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！他疯长的渴望如同植物，让所有人都惊异和茫然。
他想念梁州，想念洛阳，甚至想念从未见过的健康。他的想念不可理喻以致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烦躁和厌恶。站在他的坟墓前，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了。莫轻寒说，不要笑，他已经死了。
他已经死了。在一个雨天突然撞死在兰汀园的东墙上。脸上的血水和白粉混合成奇怪的形状，如一只红色的蜘蛛盘亘在他扭曲的脸上，我看见他的眼睛如泉水般松驰清澈。闻声而至的莫轻寒蒙住我的眼睛，他说，杜若，他死了——声音带着奇怪的哭腔——不要看。被擦干净后的那一张脸，英俊明朗而又消瘦忧郁，我从未如此凝望一个疯子如此安静的脸庞。莫轻寒说，你要知道，杜家世世代代是寻觅真相的史官，所有的人都将不得好死，死后只有守住秘密的舌头能被保存下来，你害怕吗？
我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命运的无知，问他说，那么，我呢？我也会那样死去吗？死于非命。他说不会的。那是太和元年的初冬，我在元苓门送别将要南下的莫轻寒，他抚摸我的脸颊说，杜若，你不会死。你将在此安然生存下去。我把一切安排好了，你会平安生活下去。我紧闭嘴唇，像一个真正的哑女那样一言不发。我也知道，他这样说，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回来。
谢归葬说要好好照顾我，莫轻寒来找过他，让他娶我为妻。
在绿意坊，年恋舞对我说，听说太平当的谢公子要娶你过门。她笑，千回百转，温婉动人。她说，他一表人才，温文尔雅，你该过上好日子了。哪像我，人来人走，没有留得住的。
谢归葬拉着我的手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行走，爽朗快乐地笑。他说，等到有一天，我把太平当的分号开遍整个并州，寻到各种奇珍异宝，你听过女娲石吗？能让人起死回生，你便能开口说话了，到时候你唱歌给我听好吗？我们把兰汀园翻新，修葺成南方的园林，送给你好吗？
坐在迎亲的青庐中我等待着谢归葬的到来，怀梁堂外的人群在喧哗和祝贺。于是我想到在以往的岁月中，我和疯子坐在堂前的石阶上，莫轻寒推门而入，笑着对我说，杜若，来看我给你买的衣服。
长我十五岁的莫轻寒随我逃难的父亲来到北方，照顾我们的生计。我七岁那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生活突然变得不再艰难，他总是带回来稀珍宝物，令太平当的少东谢归葬艳羡不已。他给我买各种想要的东西，我穿鹅黄的绣璎纱纹双裙，戴明亮的珍珠珰，任他拉了手走在盛乐街路人的目光之中。我举起手来，指着街边的纸鸢对他笑，他心领神会走过去，买那最漂亮的一个。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。
那时他抱着我念我的名字，给我念古老美丽的诗歌：庭中有奇树，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，将以遗所思……那时我也固执地紧闭嘴唇，不愿意重复他念的诗句。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，我在怀梁堂中安静等他归来的那些日子，也不会告诉他，我从来都不想锦衣玉食，就如同我不想他回到南方，离开我，离开雁门郡的寒冷，回到南方去。
谢归葬掀开美丽的帘子进来，抬头看我，眼睛里散发出隐隐光彩。他说，杜若，从现在开始，你就是我的妻子，我会一生保护你，让你安然快乐地生活。
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，话语千变万化，充满了私欲和欺骗。即使是莫轻寒告诉我的种种，最终也都是谎言。多年前他说，杜若，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南方，再也无法越过关河，因这天下土地越来越支离破碎，让我们无法寻觅归路。
后来他说，杜若，我想要你在北方安然生活下去，而我，将代替你的使命，去寻找真相，我将为你而死去。我的父亲于是走过来，用一把古朴的匕首在我手上割出鲜血。我强忍疼痛，满眼泪光，沉默地看着他们所做的一切，看莫轻寒把碗里的血喝下，庄严而怪异地把脸上也涂满了鲜血。他对我笑，然后亲吻了我，说他将为我而死去。
他的脸上血水横流。
新婚的日子里，谢归葬常常陪着我在兰汀园游逛，看见工匠们忙碌地把旧的痕迹匆匆抹去，换上鲜嫩的植物和楼台。他像莫轻寒一样照顾我，也爱为我梳发，不同的是，北方的男人，掌心温暖而干燥。他说，杜若，可惜你是个哑巴。
有一日我在窗户边独立，忽然看见了他，他正站在一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荒草中埋头挖掘，我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劳作，听到了低声诅咒。他说，该死的，我翻遍了兰汀园了，莫轻寒把宝物到底藏在哪儿？这时一声脆响，像某只鸟儿苏醒的啼叫——他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旧木盒。脸上喜悦的疯狂令我想到了已死的父亲。他大笑起来，想要回房去打开它，转身终于看见了那个哑巴新娘。她瘦弱单薄的身体决绝地站立，看着他，神情木然，泪水缓慢地从漆黑的眼睛中滑落。他只能茫然地看着她，直到她开口叫他的名字，谢归葬。
谢归葬。我终于张口对他说话。他发出了一个低沉而没有意义的音节，然后木盒从手中迅速地落下。群鸟从草丛中惊恐地飞出，它们甚至触碰到谢归葬苍白的脸。
那是舌头。盒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死人的舌头，其中必然有我父亲的。我手脚冰凉地望着它们。谢归葬眼神涣散，尖叫着逃走了。然后那些舌头像鸟儿飞舞在冬天寒冷的上空，发出奇怪的声响消失，带着真相离开——因此真相无人可知。
建平二年初春，歌妓年恋舞在绿意坊中向我探听谢归葬的病情。她说，听说很严重，怎么不会好转了呢?我把新谱的曲子递给她，摇摇头，不知道。她看了看曲子，说，姑娘，这次的曲子，和以前的，有些不一样呢。
我知道这曲子不再属于洛阳，而是关于雁门郡的。是关于那些昏黄的街道，那些死去的或离开的人，以及他们留在我身上的回忆，他们思念的某个人，他们再也不能相见或从未相见的某个人，包括我的疯子父亲和远走的莫轻寒，还有，那个因惊吓而将要病死的我的丈夫——我知道什么也不能挽救他生命的离开，因为所有的人都注定离开我。
即使我对他们哭泣，恳求地说，留下来吧。留下来吧。
但他们挂念的，始终不是我。
谢归葬死去的时候，春将过半，繁花乱飞。葬礼上，年恋舞翩然来到，吟唱了一只我从未听过的歌谣：
庭中有奇树，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，将以遗所思。馨香盈怀袖，路远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贵，但感别经时。
她对我道别说，姑娘，我将要离开了。我从未告诉过你，我的一个恋人，他找到寻觅已久的珍宝回来了，我们将要一起去远方生活。她嫣然而笑，明媚动人。她说，姑娘，你多保重了。
当天晚上传出并州第一歌女年恋舞悬梁自尽的消息，也传出关于她和商人谢归葬少年的情事，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，我把太平当卖给一个上党城的富商，终日沉醉于回想，冗繁地去回忆所有的事情。一次一次地回想，回想。我死去的史官父亲，一个叫做莫轻寒的男人，我的丈夫谢归葬，以及，无人可知的真相。他们都飞快地离开了我，或者，从未存在过。
赵延熙元年。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，我问他，你是谁？他说，你不用知道我是谁，我来，是要送给你一件东西。他递给我一个木盒，黑色的式样和几年前在兰汀园掉落的一模一样。我在怀梁堂那个我常常等待莫轻寒归来的椅子上打开了盒子，见到了那条暗红的舌头，微微卷曲，成为一个思念的湿润形状。
我知道，这是莫轻寒的舌头。我从未告诉他任何关于我的真相，从未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回到北方。可他终于回来了。雁门郡的天空和我出生时一样寒冷，那时候他抱着我，说，不要哭。他说我将为你而死去。
还没有开始就要结局。我号啕大哭。
我不知道莫轻寒为什么而死去，也不知道他关于南方的回忆意味着什么。我只知道我们再也无法相见，我们互相爱恋猜测试探，却永远无法见到对方。我不明白其中的真相。我只是一直孤独地站在北方，雁门郡，兰汀园。一言不发。我看着他离开，最终没有告诉他，我希望他留下来。
那是他的舌头，鲜血早已干涸。
但我不知道真相。我闭门不出，装作一个日渐老去的哑妇，春未绿而鬓先丝，谱写残留的曲调，等待新的歌女的吟唱。如同莫轻寒告诉我的那样，我会长久地，在北方，懵懂地，生存下去。
我站在绿意坊的阴影中，抬头向二楼的窗户望去，看见她探出身子对我微笑，她说，姑娘，你可算来了。
清越婉转的琴声响起，我走出楼的时候，听见歌妓年恋舞在唱我新谱的曲子。记得她最后说，你写的曲子总是一唱就红，这只曲子要多少钱。我写下数目。她拿出银子对我叹息，她说姑娘，你写得这么好的曲子，可惜是个哑巴，若你能唱，必然能红遍整个并州。
莫轻寒告诉我说，杜若，你看，我们在并州，北地的最北方，离我们的故国无比遥远。于是我问他，从雁门郡往南，越过滔滔淮水，度过无边的关河，回到健康，要多少天。他沉默后笑了，说，杜若，我不知道。可能一年，又可能，一生也无法到达。
我低头行走在北方土夯的城墙边，一个陌生的羯族少年哼着我的曲子，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声。莫轻寒说，这都是属于洛阳的曲子。于是我蓦然想到，洛阳的马蹄声相伴在曲子中，或许从未消失，在莫轻寒南下的路途中轻轻叩响，它们在说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。
我死去的父亲常常重复这些字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。我忍耐地看着他——他披头散发，脸上涂着官员才有的白色粉末，穿着南方的高木屐，在怀梁堂中不安地走动，他颤抖地说，向南。向南。向南！他疯长的渴望如同植物，让所有人都惊异和茫然。
他想念梁州，想念洛阳，甚至想念从未见过的健康。他的想念不可理喻以致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烦躁和厌恶。站在他的坟墓前，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了。莫轻寒说，不要笑，他已经死了。
他已经死了。在一个雨天突然撞死在兰汀园的东墙上。脸上的血水和白粉混合成奇怪的形状，如一只红色的蜘蛛盘亘在他扭曲的脸上，我看见他的眼睛如泉水般松驰清澈。闻声而至的莫轻寒蒙住我的眼睛，他说，杜若，他死了——声音带着奇怪的哭腔——不要看。被擦干净后的那一张脸，英俊明朗而又消瘦忧郁，我从未如此凝望一个疯子如此安静的脸庞。莫轻寒说，你要知道，杜家世世代代是寻觅真相的史官，所有的人都将不得好死，死后只有守住秘密的舌头能被保存下来，你害怕吗？
我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命运的无知，问他说，那么，我呢？我也会那样死去吗？死于非命。他说不会的。那是太和元年的初冬，我在元苓门送别将要南下的莫轻寒，他抚摸我的脸颊说，杜若，你不会死。你将在此安然生存下去。我把一切安排好了，你会平安生活下去。我紧闭嘴唇，像一个真正的哑女那样一言不发。我也知道，他这样说，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回来。
谢归葬说要好好照顾我，莫轻寒来找过他，让他娶我为妻。
在绿意坊，年恋舞对我说，听说太平当的谢公子要娶你过门。她笑，千回百转，温婉动人。她说，他一表人才，温文尔雅，你该过上好日子了。哪像我，人来人走，没有留得住的。
谢归葬拉着我的手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行走，爽朗快乐地笑。他说，等到有一天，我把太平当的分号开遍整个并州，寻到各种奇珍异宝，你听过女娲石吗？能让人起死回生，你便能开口说话了，到时候你唱歌给我听好吗？我们把兰汀园翻新，修葺成南方的园林，送给你好吗？
坐在迎亲的青庐中我等待着谢归葬的到来，怀梁堂外的人群在喧哗和祝贺。于是我想到在以往的岁月中，我和疯子坐在堂前的石阶上，莫轻寒推门而入，笑着对我说，杜若，来看我给你买的衣服。
长我十五岁的莫轻寒随我逃难的父亲来到北方，照顾我们的生计。我七岁那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生活突然变得不再艰难，他总是带回来稀珍宝物，令太平当的少东谢归葬艳羡不已。他给我买各种想要的东西，我穿鹅黄的绣璎纱纹双裙，戴明亮的珍珠珰，任他拉了手走在盛乐街路人的目光之中。我举起手来，指着街边的纸鸢对他笑，他心领神会走过去，买那最漂亮的一个。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。
那时他抱着我念我的名字，给我念古老美丽的诗歌：庭中有奇树，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，将以遗所思……那时我也固执地紧闭嘴唇，不愿意重复他念的诗句。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，我在怀梁堂中安静等他归来的那些日子，也不会告诉他，我从来都不想锦衣玉食，就如同我不想他回到南方，离开我，离开雁门郡的寒冷，回到南方去。
谢归葬掀开美丽的帘子进来，抬头看我，眼睛里散发出隐隐光彩。他说，杜若，从现在开始，你就是我的妻子，我会一生保护你，让你安然快乐地生活。
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，话语千变万化，充满了私欲和欺骗。即使是莫轻寒告诉我的种种，最终也都是谎言。多年前他说，杜若，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南方，再也无法越过关河，因这天下土地越来越支离破碎，让我们无法寻觅归路。
后来他说，杜若，我想要你在北方安然生活下去，而我，将代替你的使命，去寻找真相，我将为你而死去。我的父亲于是走过来，用一把古朴的匕首在我手上割出鲜血。我强忍疼痛，满眼泪光，沉默地看着他们所做的一切，看莫轻寒把碗里的血喝下，庄严而怪异地把脸上也涂满了鲜血。他对我笑，然后亲吻了我，说他将为我而死去。
他的脸上血水横流。
新婚的日子里，谢归葬常常陪着我在兰汀园游逛，看见工匠们忙碌地把旧的痕迹匆匆抹去，换上鲜嫩的植物和楼台。他像莫轻寒一样照顾我，也爱为我梳发，不同的是，北方的男人，掌心温暖而干燥。他说，杜若，可惜你是个哑巴。
有一日我在窗户边独立，忽然看见了他，他正站在一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荒草中埋头挖掘，我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劳作，听到了低声诅咒。他说，该死的，我翻遍了兰汀园了，莫轻寒把宝物到底藏在哪儿？这时一声脆响，像某只鸟儿苏醒的啼叫——他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旧木盒。脸上喜悦的疯狂令我想到了已死的父亲。他大笑起来，想要回房去打开它，转身终于看见了那个哑巴新娘。她瘦弱单薄的身体决绝地站立，看着他，神情木然，泪水缓慢地从漆黑的眼睛中滑落。他只能茫然地看着她，直到她开口叫他的名字，谢归葬。
谢归葬。我终于张口对他说话。他发出了一个低沉而没有意义的音节，然后木盒从手中迅速地落下。群鸟从草丛中惊恐地飞出，它们甚至触碰到谢归葬苍白的脸。
那是舌头。盒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死人的舌头，其中必然有我父亲的。我手脚冰凉地望着它们。谢归葬眼神涣散，尖叫着逃走了。然后那些舌头像鸟儿飞舞在冬天寒冷的上空，发出奇怪的声响消失，带着真相离开——因此真相无人可知。
建平二年初春，歌妓年恋舞在绿意坊中向我探听谢归葬的病情。她说，听说很严重，怎么不会好转了呢?我把新谱的曲子递给她，摇摇头，不知道。她看了看曲子，说，姑娘，这次的曲子，和以前的，有些不一样呢。
我知道这曲子不再属于洛阳，而是关于雁门郡的。是关于那些昏黄的街道，那些死去的或离开的人，以及他们留在我身上的回忆，他们思念的某个人，他们再也不能相见或从未相见的某个人，包括我的疯子父亲和远走的莫轻寒，还有，那个因惊吓而将要病死的我的丈夫——我知道什么也不能挽救他生命的离开，因为所有的人都注定离开我。
即使我对他们哭泣，恳求地说，留下来吧。留下来吧。
但他们挂念的，始终不是我。
谢归葬死去的时候，春将过半，繁花乱飞。葬礼上，年恋舞翩然来到，吟唱了一只我从未听过的歌谣：
庭中有奇树，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，将以遗所思。馨香盈怀袖，路远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贵，但感别经时。
她对我道别说，姑娘，我将要离开了。我从未告诉过你，我的一个恋人，他找到寻觅已久的珍宝回来了，我们将要一起去远方生活。她嫣然而笑，明媚动人。她说，姑娘，你多保重了。
当天晚上传出并州第一歌女年恋舞悬梁自尽的消息，也传出关于她和商人谢归葬少年的情事，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，我把太平当卖给一个上党城的富商，终日沉醉于回想，冗繁地去回忆所有的事情。一次一次地回想，回想。我死去的史官父亲，一个叫做莫轻寒的男人，我的丈夫谢归葬，以及，无人可知的真相。他们都飞快地离开了我，或者，从未存在过。
赵延熙元年。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人，我问他，你是谁？他说，你不用知道我是谁，我来，是要送给你一件东西。他递给我一个木盒，黑色的式样和几年前在兰汀园掉落的一模一样。我在怀梁堂那个我常常等待莫轻寒归来的椅子上打开了盒子，见到了那条暗红的舌头，微微卷曲，成为一个思念的湿润形状。
我知道，这是莫轻寒的舌头。我从未告诉他任何关于我的真相，从未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回到北方。可他终于回来了。雁门郡的天空和我出生时一样寒冷，那时候他抱着我，说，不要哭。他说我将为你而死去。
还没有开始就要结局。我号啕大哭。
我不知道莫轻寒为什么而死去，也不知道他关于南方的回忆意味着什么。我只知道我们再也无法相见，我们互相爱恋猜测试探，却永远无法见到对方。我不明白其中的真相。我只是一直孤独地站在北方，雁门郡，兰汀园。一言不发。我看着他离开，最终没有告诉他，我希望他留下来。
那是他的舌头，鲜血早已干涸。
但我不知道真相。我闭门不出，装作一个日渐老去的哑妇，春未绿而鬓先丝，谱写残留的曲调，等待新的歌女的吟唱。如同莫轻寒告诉我的那样，我会长久地，在北方，懵懂地，生存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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